星期二, 3月 01, 2005

 

科學與宗教

科學與宗教(下) (加拿大)石傳平

三、 唯物主義的科學信念
寫到這裡,好像出了一點問題。“自在自為的客觀世界”與其說是科學的基本信念,不如說是唯物主義的信念。唯物主義是什麼?首先它肯定不是一個認識過程中的結論,它應該是一種基本的認識立場、態度。換言之,這種基本的態度和立場似乎是沒有實踐性意義的。如果不這麼看,誰難道能把唯物主義的當作一個認識結論?我們可以做一下這種嘗試。

假設我們搞它一個最樸素的認識模型(其實這個模型本身就已經有了一個預設在裡面了)。所謂最樸素的,是想說明這個意思,它沒有更多的知識在裡面,沒有什麼先入為主的觀點在裡面,只有最原始的觀察經驗。這個模型包括三個部分,一個世界W(世界的存在誰也否定不了),一個認識主體S(沒有辦法,這是一個樸素的經驗,我扔不掉它),一個世界和主體之間的中介M(總得搭一個橋啊)。把主體和世界對立起來可能不是一個能讓大家公認的辦法,但是我們可以在後面的分析中來設法彌合他們。

W<====>M<====>S

唯物主義肯定W的真實性,進而也就肯定了M和S的真實性。假設我們認為現在還不能把W的真實性作為一個一元概念,必須經過分析才能證實。頭腦樸素的人可能會以M來肯定W的真實性,但這和以W或S來肯定其他部件沒有什麼區別,讓他們互相證實顯然等於什麼也沒有說。

現在再走得稍微遠一點。S到底是什麼?它是否是一個可以科學地確認的東西?“我”作為認識主體的一部分,每時每刻都在經驗著世界和自我意識的活動。一個純粹的“我”如果是“自在自為”的,它究竟有什麼含義?如果我的活動能給“我”每時每刻的體驗,那麼“我”就是有一定功能的。一個純粹的“我”怎樣才能承擔起這麼多的活動呢?把我的“活動”與世界的活動對立起來可能也沒有什麼意義。

如果我們把S的認識活動當作一個系統的功能(糟糕,又回到老路上去了,承認了主體的認識功能依賴於一個客觀實體),那麼“自我意識”是否也是這個系統的功能的一部分呢?再這麼搞下去,就只剩下了一個純粹的“自我”E(Ego),就有了下面的模型。

W<====>M<====>S<======>E

結果與Ego相對立的就是一個“大世界”(W+M+S)了。那麼我們好象可以說,大世界的存在是E的存在的依據。但對於個人的經驗來說,大世界的存在又依賴於E的存在。但如果我們以E為第一性,那麼干脆連歷史也否定算了,因為“我”一死,也就無所謂什麼“大世界”了。

以上的分析也許沒有什麼意義。反正我們的基本信念對於科學的實踐性來說,沒有什麼問題,地球照樣轉,日子照樣過,別人死了我還沒死,我死了還有我的子子孫孫。

上面討論的實際上是唯物主義一元論世界觀的問題。我前面所說的“好象出了點問題”的地方就在這裡。如果說,科學的精髓在於對於事實的關注、在於對現實世界的不斷地探索,那麼說自在自為的客觀世界是科學的基本信念就似乎不那麼合適了。文藝複興以來,很多可以既稱得上是科學家,又可以稱得上是哲學家的大師們,同樣也在對上面討論的問題進行探索。由於這些人的形而上學的傾向十分突出,他們必須要解決整個體系構造中最基本的問題。十七世紀的哲學家(算不算是科學家?)笛卡兒對於上面的“大W”和E到底誰支持誰的問題感覺到解決起來很棘手,干脆搞了一個二元論的折中方案,這個方案必須把上帝引近來(在我們看來的確挺可笑的)。他弄了個所謂的“兩個鐘”,一個管大W,一個管E,都走的特準,正好配在一起。這個理論後來被他的學生發展成了“偶因論”。

四、 科學與信仰
存在著以下幾種觀點﹕
1. 科學也是一種信仰;
2. 科學與宗教信仰並不相孛;
3. 存在科學迷信。

確實存在著一些現象支持這些觀點。但我們如果不加分析地接收這些觀點,就會帶來思想的混亂。

關於第一點,我在前面已經說過,科學也有自己的基本信念。但這種信念與價值無關,這就與宗教不一樣。說科學具有基本的信念和立場,並不能等同於說科學也是一信仰。

第二,在思想上,科學與宗教有些糾纏的地方,我認為是由於﹕第一,當今基督教、佛教宣稱並不排斥科學,甚至“李老師”的“法輪教”也使用大量的科學術語和概念;第二,很多大科學家似乎接受上帝這個概念;第三,有些科學家本身信仰宗教,甚至當今我國的一些“高級知識分子”也信仰“李老師”的“法輪教”。對於第一點,我想是由於兩方面的原因造成的。首先科學的步伐始終是雄健的,科學進展所向披靡,誰也不敢否認。於是宗教如果要繼續發展,就必須對自身進調整,使自己與科學相容。其次,宗教,特別是基督教,由於中世紀經院哲學的原因,總是企圖以理性的方式達到關於世界的整體構造;也就是說,過於強調價值而不考慮現實世界的過程,宗教自身是難以為繼的。盡管宗教並不以此為己任,但它做不到價值與真理的完全脫離。關於第二點,當科學家在他們的科學理論裡大談上帝的時候,實際上是在討論他們的形而上學系統,因為這樣一個世界在他們手中要成為一個完整的構造,必須引入一個上帝的概念才能完成這個任務。但是他們並沒有討論價值問題。不過上帝談多了,難免會引出宗教情結。關於第三點,我個人的看法是,在一些西方科學家那裡,他們的頭腦中的確是科學與價值相分離的,既存在宗教的世界世界觀,又存在一個科學體系。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要解決價值觀的問題,而價值觀又受文化的影響,所以宗教影響到科學家的信仰是不足為怪的。再者,就科學與宗教所關心的對象而言,兩者似乎是不應該在一個尺度上形成對立的。這個問題下面在會進一步討論。而我們的那些相信“法輪教”的“高級知識分子”們,以我看頂多算個受過科學方法訓練的匠人。

最後,應該說的確存在著科學迷信的現象。所謂科學迷信,是盲目地、不加批判地接受別人科學工作的結果,而沒有領會科學精神。當今的應試教育容易培養出這樣的科學迷信分子。由於科學發展到今天,容易給人一種印象,似乎所有的問題都有完滿的解釋,我們只須死記硬背這些知識成果就行了,而且必須背得不能錯一個字,前人都是偉大的科學家,我們只能望其項背。科學探索的工作是很高深的事情,你們不要做。所以我們的任務是學習科學知識,而科學本身的任務與我們無關。這種科學迷信的確是一種退化呀。

五、 宗教
宗教的起源與科學是不一樣的。宗教起源於對於人類的幸福的道路的探索,所以它關心的是價值。宗教要解決象“真善忍”一類的問題。宗教的創始人幾乎無一例外地都具有挺了不得的人格感召力。耶酥是個大善人。釋迦摩尼也是“心太軟”。在我們四千萬“法輪教”教徒的眼裡,好象李老師也是一個道德高人。無論各門宗教理論體系相差十萬八千裡,這一點是不變的。

問題在於,如果宗教企圖完成它的價值目標,就不能不對世界的發生發展提出一整套說法。比如基督教說上帝七天就干完了創造世界的活,佛教說世界以輪回方式運轉,等等。這樣一來,宗教理論裡就有了一套關於世界的構造的東西了。特別是基督教,這方面表現得極其認真執著。應該公正地說,基督教在這方面的認真對於人類思想體系的發展是做出了貢獻的。中世紀的經院哲學在形而上學方面發展出了極為精致細微的思想和語言邏輯,訓練出了很多極富創造力的大思想家。他們的思辯過程的確是充滿了智慧的。比較杰出的有象聖奧古斯丁、托馬斯阿奎那、奧卡姆等人。這裡的關鍵在於,中世紀的經院哲學家企圖努力通過理性盡可能地彰明信仰。盡管同時存在對理性的反動,但是這種努力從來沒有中斷過。由於西方思想的發展是寄生於希臘文明的,希臘的理性精神就成了經院哲學發展的溫床。更重要的是,由於理性傳統的存在,每當宗教原則與理性發生沖突時,宗教就必須修正自己的立場,因為只有通過理性論證才能解決沖突。結果是宗教就不能隨意胡說八道,而必須為理性讓步(理性主義的批判精神的確厲害)。最後當然是皆大歡喜,哲學作為宗教的婢女獲得了一席地位,而宗教則借理性更加昌行於世了。

基督教的這種與理性相協調的發展過程,一直持續到今天也沒有間斷過,而且我相信永遠不會間斷。不過,基督教的這種努力恐怕會給自己帶來問題。當今世界的科學昌明是基督教不能否認的,所以眼下基督教協調的對象是科學。但是,科學是比理性主義來得更嚴酷的東西,理性主義可以不特別關注事實,而科學就不行。所以,宗教如果企圖兼容全部科學,就有很大的困難。首先基督教必須堅持上帝創造世界的工程是一個奇跡,接著它又要承認世界的運轉是符合科學的。結果怎麼樣?我手頭有一本為孩子們寫的基督教宣傳小冊子,它用大量的氣象學、考古學、地質學和地理學知識論證奇跡的存在,為了支持奇跡的存在,它不僅要運用部分科學知識,還要否定部分科學知識,比如它說進化論是反科學的。在這本小書裡,它問孩子們,你難道是低等動物猴子進化來的嗎?這顯然是用價值判斷來代替科學分析了。

佛教與基督教不同。首先它的發展過程中沒有遇到那個討厭的迂腐理性的干擾。再者它干脆就認為所謂思想的普遍原則是屬於人的東西,是一種中介橋梁,到時候就要扔掉。如果到達了大智慧的彼岸,這個拐棍就用不著了。這就是所謂“得意忘形”的意思。形式只是一個中介。如果我們能夠直接地“悟”到了彼岸,思想和知識之船就可以根本不用。所以中介也不是必須的(禪宗)。在這一點上,佛教的確有一些很深刻的東西。佛教認為世界是完全自在自為的,我們所看到的東西不過是我們的執著,都是假象。修煉的目的是為了達到大智慧(圓融)。由於知識語言等等都是屬於一種所謂“差別智”,是一種低等的智慧,修煉完成以後,真正的大智慧是說不出來的。也沒有必要與別人交流。也就是說,進入到了一個境界。所以,盡管佛教倡導要達到世界大同,佛教徒要以普渡眾生為己任,但佛教思想對於人類的進步也有消極的一面。與基督教相比,佛教有一點我認為比較好,就是佛教基本上不認為存在什麼至高無上的神,也不需要信仰上的代理人,佛教神職人員只是幫助你進門的師傅而已。每個人都可以通過自己的修行而成佛,修行是自己的事。這樣,佛教本質上是不允許邪教的成分存在的。

另一方面,佛教思想對於人的心性、人的悟性和洞見能力也有很好的訓練。特別地,佛教思想容入了很多民族的文化當中,對於這些民族的文化的發展是有所貢獻的。

最後,與基督教一樣,佛教也企圖兼容科學。但這一點不如基督教做得好。當然佛教也有自己的解決辦法。既然佛教認為科學知識(只能是科學知識,佛教可能排斥科學精神)只是低等智慧的產物,當出現不兼容的時候,完全可以不理會科學,“你算老幾啊,和你說不清楚!”

六、 神秘主義和邪教
按說神秘主義應該不完全等同於邪教,但第一我對神秘主義沒有多少了解,單獨寫可能說不了什麼東西。二者我認為邪教包含有神秘主義的成分,所以我把兩個東西放在一起來討論。
首先神秘主義是一種純粹的觀念上的東西。神秘主義者相信一些希奇古怪的東西,把世界的運動歸結為一些現實經驗以外的作用因素,這些因素的存在不需要證明,你只能相信它。而且,信仰本身是不需要證明的,價值高於一切。這一點佛教也是一樣的,修行首先是要有信仰,理性證明是迂腐的。一個教佛學的大學教授,盡管學富五車,如果他沒有信仰也是白搭。反過來,一個目不識丁的小沙彌就不一樣,因為人家“信”,就走上了成佛的道路。菩薩說,“只要有一念信,就有無量功德”。比佛教思想還要徹底,神秘主義根本否定在客觀概念上建立起來的知識體系和思想的普遍原則。所以,神秘主義不僅對於人類的進步是有害的,而且,由於神秘主義的確存在著人類精神狀態的普遍根源和社會根源,它對於社會安全有很大的危害性。

邪教的思想體系的神秘主義的。更重要的是,邪教是有組織的。與佛教不同,邪教實質上堅持必須要有信仰上的代理人。不管你自稱是“七老師”還是“八老師”,實際上你是把自己當作信仰的代理人,甚至救世主。盡管基督教的神職人員比佛教的神職人員在信仰上的地位高,但是自從宗教改革者呼吁每個人都可以自己與上帝發生關系以來,基督教對於社會安全的影響就小多了,腐敗也減少了。邪教不一樣,由於它的神秘主義思想基礎,而且把信仰當作至高無上的東西,使得很多人在人生價值的問題上被感召,甚至包括很多受過科學訓練的人。而且它沒有理性主義之劍的監視,它排斥知識,排斥人類的正常的思考,扼殺教徒的批判能力,最後的結果是導致全體教徒的盲信和精神病大發作。

七、 結論
以上討論想闡述這樣幾個觀點﹕
1. 認識過程是人與客觀世界相互作用的過程。
2. 感覺、知覺、認識和知識並不能得到客觀世界的真實寫照,它只是我們和世界之間的一個作用中介。
3. 絕對的正確性是沒有意義的,正確性來自實踐性。
4. 科學要對事實負責,所以科學具有自身的發展動力。
5. 科學的確需要一個基本的信念,但這個信念不是宗教信仰,它與價值無關。
6. 宗教與科學的調和很困難,而且由於宗教本身的問題,它不可能只管信仰問題而不理會世界的構造;也就是說,宗教裡的一部分的確與科學在同一個尺度上相對立。所以結果是,科學並沒有干涉宗教,倒是宗教想染指科學。
7. 邪教是有害的,必須堅決取締。

以上說法懇請大家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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